
“太后,起风了,外头凉,可要加件披风?”锦犀的声音轻柔地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甄嬛,如今的圣母皇太后,缓缓从窗外的落叶上收回目光。
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,此刻已然深邃如古井,映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不必了。”
她的声音淡漠而威严,仿佛这紫禁城的秋风,早已吹不进她被层层宫墙包裹的心。
“哀家只是许久未见弘瞻,有些想念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情。
“传哀家的懿旨,明日,摆驾果亲王府。”
锦犀躬身应诺,心中却是一叹。
先帝将六阿哥弘瞻过继给了果亲王,名为延续香火,实则……谁不明白,那是将这位皇子,远远地推出了权力中心。
太后想念儿子,却也只能在这样的秋日,以探望的名义,去寻一丝片刻的慰藉。
01
翌日,秋阳高照,却无半分暖意。
圣母皇太后的仪仗,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紫禁城。
明黄色的车辇,绣着繁复的凤凰图样,在御道上缓缓前行,所过之处,百姓俯首,官员跪迎。
甄嬛端坐在车辇之内,闭目养神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“咯噔”声,规律而单调,像极了她这半生走过的路,一步一印,沉重而无法回头。
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,到宠冠六宫的莞嫔,再到甘露寺带发修行的废妃,最终,成为执掌凤印、权倾天下的圣母皇太后。
这一路,她失去了太多。
父母、挚友、爱人……还有她自己。
如今的她,是钮祜禄·甄嬛,是新帝的养母,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。
可她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惊醒,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。
是那个在杏花微雨里,祈愿“逆风如解意,容易莫摧残”的甄嬛?
还是那个在凌云峰上,与一个温柔的男人,许下白首之约的甄氏?
车辇微微一震,停了下来。
“太后,果亲王府到了。”锦犀的声音从车外传来。
甄嬛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迷惘瞬间被惯有的威仪所取代。
她由宫女搀扶着,走下车辇。
抬头望去,“果亲王府”四个烫金大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酸。
这里,曾是允礼的家。
那个清朗如月,温柔了她整个岁月,却最终为她饮下毒酒的男人。
如今,这里住着她的儿子,弘瞻。
一个流着允礼血脉,却不得不称呼他为“皇父”,称呼允礼为“父亲”的儿子。
何其讽刺。
王府大门早已中开,身着亲王常服的弘瞻,领着福晋和一众家眷,恭恭敬敬地跪在门外。
“儿子恭迎皇额娘,皇额娘圣安。”弘瞻的声音清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。
甄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,他已经长大了,眉眼间越来越像那个人。
一样的挺拔,一样的温润。
只是,他的眼神里,多了一份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谨慎和疏离。
这是皇家的孩子,从小就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。
“起来吧。”甄嬛的声音放柔了些,亲自上前,扶起了弘瞻。
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行此大礼。”
弘瞻顺势起身,恭敬地垂着头。“礼不可废,皇额娘是君,儿子是臣。”
一句话,便将母子间那点稀薄的亲情,划得干干净净。
甄嬛的心,像被针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
她知道,这不怪弘瞻。
他生在宫中,长在宫中,自小便被过继出去。
对于她这个生母,他有的,或许只是敬畏,而非亲近。
“进去说话吧。”甄嬛压下心头的酸涩,淡淡地说道。
弘瞻侧身让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“皇额娘,请。”
一行人,簇拥着甄嬛,走进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王府。
府内的景致,一如当年。
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甚至连廊下的那架紫藤,都还是当年的模样。
只是,物是人非。
当年陪她在这里赏月吟诗的人,早已化作一抔黄土。
而她,也从一个渴望爱情的女子,变成了困守愁城的太后。
来到正厅,分主宾落座。
弘瞻的福晋,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,姓赫舍里氏。
她亲自为甄嬛奉上茶,举止得体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皇额娘,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,您尝尝。”
甄嬛接过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
之后,便是长久的沉默。
弘瞻和福晋,都拘谨地坐着,不敢随意开口。
甄嬛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她想要的,不过是寻常母子间的嘘寒问暖,家长里短。
可她的身份,却注定了她永远也得不到这些。
“弘瞻,近来功课如何?你皇阿玛可有考校你?”甄嬛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弘瞻立刻起身,恭敬地回话:“回皇额娘,儿子不敢懈怠。皇阿玛前日还召见了儿子,问了儿子策论的功课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甄嬛点点头,又问道:“哀家听说,你时常去翰林院,与那些学士们探讨学问?”
弘瞻的眼中,终于闪过一丝光彩。“是,儿子觉得,与他们清谈,能学到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。”
看到儿子对学问的热忱,甄嬛的心里,稍感安慰。
她不求弘瞻能有多大的权势,只希望他能平安顺遂,做个闲散王爷,一生无忧。
这或许,也是允礼所希望看到的。
“你喜欢便好。”甄嬛的语气里,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。“只是,也要注意分寸,莫要与朝臣走得太近,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这是作为太后的敲打,也是作为母亲的叮嘱。
弘瞻何其聪慧,立刻便明白了甄嬛的意思。“儿子明白,谢皇额娘教诲。”
甄嬛看着他这副少年老成的模样,心中又是一阵疼惜。
她转头看向赫舍里氏,问道:“你们成婚也有一年了,可有消息?”
赫舍里氏的脸,瞬间红了,她羞涩地低下头,小声说道:“回皇额娘,还……还没有。”
“不急,你们还年轻。”甄嬛安慰道,心里却在想,若能早日为允礼添个孙儿,那该多好。
这样,允礼的血脉,才能真正地在这座王府里,开枝散叶。
午膳,是在王府的花厅用的。
菜品精致,却都偏清淡。
甄嬛知道,这是弘瞻特意吩咐的,为了迎合她在宫中的口味。
这个儿子,虽然不与她亲近,却也是个孝顺的孩子。
席间,弘瞻不时地为甄嬛布菜,赫舍里氏则在一旁,小心地为她剔去鱼刺。
气氛,比在正厅时,要融洽了许多。
甄嬛甚至有了一丝错觉,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人,在享受着天伦之乐。
可这错觉,很快就被现实打破。
一名太监匆匆从外面走进来,在弘瞻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弘瞻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
他放下筷子,对甄嬛说道:“皇额娘,宫里来人了,说是皇阿瑪有事传召,儿子……儿子可能要失陪了。”
甄嬛的心,猛地一沉。
新帝,也就是她的养子弘历,终究还是不放心。
她前脚刚到王府,他后脚就派人来传召弘瞻。
这是在提醒她,也是在警告弘瞻。
提醒她,不要与宗室王爷走得太近。
警告弘瞻,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臣子身份。
“去吧。”甄嬛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“国事要紧,莫让你皇阿玛等急了。”
“是,儿子告退。”弘瞻如蒙大赦,匆匆行礼后,便跟着那太监离开了。
偌大的花厅,瞬间又冷清了下来。
赫舍里氏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甄嬛看着满桌的菜肴,忽然就没了胃口。
她轻轻放下筷子,说道:“哀家也乏了,你扶哀家,去园子里走走吧。”
02
王府的后花园,打理得极好。
奇花异草,争奇斗艳。
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,蜿蜒着通向花园深处。
甄嬛由赫舍里氏搀扶着,缓缓地走在小路上。
秋风拂过,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,落在她的发髻上。
赫舍里氏连忙伸手,想要为她拂去。
“不必了。”甄嬛开口阻止了她。“让它落着吧。”
生老病死,花开叶落,本就是自然之理,谁也无法抗拒。
就像她和允礼的爱情,在最灿烂的时候凋零,只留下无尽的追忆。
“皇额娘,您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赫舍里氏见她神情落寞,忍不住小声问道。
甄嬛看了她一眼,这个年轻的福晋,眉宇间带着一丝天真和纯善。
她或许,会是弘瞻的良配。
“没什么。”甄嬛摇了摇头,换了个话题。“弘瞻待你,可还好?”
赫舍里氏的脸上,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。“王爷待妾身,极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甄嬛欣慰地点了点头。“夫妻之间,贵在坦诚和扶持。弘瞻的性子,有些内敛,你要多体谅他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
两人一边说着,一边走着,不知不觉,便走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前。
院门紧锁,门上挂着一把已经生了锈的铜锁。
院墙上,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。
这里,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甄嬛停下脚步,好奇地问道。
赫舍里氏看了一眼那院落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“回皇额娘,妾身也不知。自我嫁入王府,这里便一直锁着。听府里的老人说,这是……这是先王爷的书房,先王爷去后,便一直封着了。”
先王爷的书房……
允礼的书房。
甄嬛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那个地方,承载了他们之间太多美好的回忆。
他们曾在那间书房里,一起品茗、下棋、画画、弹琴。
他曾在那扇窗下,为她吹奏那首《凤求凰》。
他也曾在那张书案上,手把手地教她写字,他的呼吸,就落在她的耳畔,温热而暧昧。
往事一幕幕,涌上心头。
甄嬛只觉得呼吸一窒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我想……进去看看。”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赫舍里氏面露难色。“皇额娘,这……这没有王爷的命令,怕是……”
“哀家想进去看看。”甄嬛加重了语气,不容置喙。
赫舍里氏不敢再多言,连忙吩咐身后的太监。“快,去把王爷的书房总管叫来。”
不一会儿,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管家,便提着一串钥匙,匆匆赶了过来。
他看到甄嬛,连忙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甄嬛的声音有些急切。“把门打开。”
“这……”老管家一脸为难。“太后,这……这是先王爷的禁地,王爷吩咐过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“哀家让你开门!”甄嬛的凤目一凛,不怒自威。
老管家吓得一个哆嗦,不敢再违抗,连忙颤颤巍巍地找出钥匙,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沉重的木门,被缓缓推开。
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。
那是允礼身上,独有的味道。
甄嬛的眼泪,再也控制不住,夺眶而出。
她挥了挥手,示意所有人都退下。
赫舍里氏和一众宫人,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外,不敢打扰。
甄嬛深吸一口气,提起裙摆,独自一人,走进了那间尘封了多年的书房。
03
书房内的陈设,简单而雅致。
一张紫檀木的书案,靠窗而立。
案上,笔墨纸砚,一应俱全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仿佛主人,只是暂时离开,很快就会回来。
北墙,是一整面墙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。
经史子集,诗词歌赋,应有尽有。
甄嬛知道,允礼不喜权谋,却酷爱读书。
他曾说,书中,有另一个更广阔,也更自由的世界。
西墙,挂着一张琴和一支箫。
那张琴,是焦尾琴。
那支箫,是碧玉箫。
都是他心爱之物。
甄嬛伸出手,轻轻拂过琴弦。
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,让她想起他修长而温暖的手指。
他曾用这双手,为她弹奏过无数动人的曲子。
他也曾用这双手,紧紧地拥抱过她,给了她此生唯一的温暖。
她的目光,缓缓地在书房里移动。
每一件物品,都能勾起一段回忆。
那个他亲手为她做的,装着合欢花香囊的锦盒。
那本他为她抄录的,苏轼的诗集。
那方他送她的,刻着“莞莞”二字的印章。
……
原来,他留下了这么多东西。
原来,他一直,都活在她的记忆里,从未离开。
甄嬛走到书案前,伸出手,想要抚摸那方她熟悉的砚台。
指尖,却触碰到了一丝凉意。
她低头一看,发现砚台下,压着一张信纸。
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也有些卷曲。
她心中一动,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抽了出来。
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,却是他熟悉的笔迹,遒劲有力,一如其人。
“嬛嬛,见字如晤。”
“此生得与你相遇、相知、相爱,与我而言,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。前路艰险,我不能再护你周全,望你珍重。若有来生,我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。”
“允礼,绝笔。”
没有署日期,但甄嬛知道,这一定是他赴死前,留给她的。
只是,不知为何,这封信,最终没有送到她的手上。
薄薄的一张纸,却重若千斤。
甄嬛拿着信,手抖得厉害。
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一滴,砸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“允礼……允礼……”她一遍又一遍地,呢喃着他的名字。
心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明明知道,那是一场鸿门宴,是一条不归路。
可他,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。
为了她,为了他们的孩子。
他用自己的命,换来了她们母子的平安。
这份情,她要如何偿还?
甄嬛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将那封信紧紧地贴在胸口,放声大哭。
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母皇太后。
她只是一个失去了爱人,悲痛欲绝的普通女子。
哭声,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,显得那么凄凉,那么无助。
她哭了很久,直到眼泪流干,声音嘶哑。
情绪,也渐渐平复了下来。
她知道,人死不能复生。
她再悲伤,允礼也回不来了。
她能做的,就是好好地活下去,保护好他们的孩子,守住他用生命换来的一切。
甄嬛擦干眼泪,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她将那封信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自己的怀里,贴身收好。
这是允礼留给她,最后的念想。
她要好好地珍藏。
她的目光,再次在书房里逡巡。
她想要把这里的一切,都牢牢地刻在心里。
忽然,她的视线,被书案旁的一个画筒吸引了。
那是一个青花瓷的画筒,里面插着几卷画轴。
其中一卷,似乎特别新。
轴头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
系带,是明黄色的丝绦。
这不像是允礼的风格。
他向来不喜奢华。
甄嬛心中生出一丝好奇,走上前,将那卷画轴抽了出来。
画轴有些沉,上面并没有题签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它拿到了书案上,缓缓地展开。
随着画卷的展开,一个熟悉的身影,跃然纸上。
画中人,身着一袭粉色宫装,梳着简单的发髻,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。
她的手中,捧着一本书。
窗外,是盛开的杏花。
微风吹过,花瓣飘落,有几片,落在了她的发梢和肩头。
她的脸上,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。
眼神,清澈而明亮,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。
那是……刚入宫时的她。
那个天真烂漫,对未来充满幻想的甄嬛。
画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。
“莞莞类卿,暂排苦思,亦除却巫山非云也。”
是……是皇上画的。
甄嬛瞬间就明白了。
这幅画,是当年皇上送给允礼的。
为的,就是试探允礼的心意。
而允礼,将它藏在了这里。
甄-嬛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她仿佛能看到,当年的允礼,是如何在无数个夜里,对着这幅画,排解自己的相思之苦。
画中的她,笑得那么甜。
可他,却只能隔着画卷,默默地看着她,承受着爱而不得的煎熬。
甄嬛伸出手,想要触摸画中人的脸。
指尖,却在离画卷只有一寸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她怕,自己的眼泪,会再次落下,弄脏了这幅画。
她将画卷,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,放回了画筒。
心,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她以为,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允礼对她的爱。
可现在她才发现,她了解的,或许只是冰山一角。
他的爱,比她想象的,要深沉得多,也痛苦得多。
她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她的眼角余光,无意中瞥见了书架的角落里,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个被布幔遮住的角落,很不起眼。
若不仔细看,根本不会发现。
甄嬛心中一动,走了过去。
她伸出手,掀开了那块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布幔。
布幔后面,靠墙立着的,竟然也是一幅画。
准确地说,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。
画被装裱在一个巨大的画框里,画框的材质,是上好的金丝楠木。
看得出来,作画之人,对这幅画,极为珍视。
画上的内容,让甄嬛的呼吸,瞬间停滞了。
04
那是一幅合家欢的图景。
画的背景,是凌云峰上的禅房。
窗外,是连绵的青山,和缭绕的云雾。
画的中央,是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。
她坐在榻上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。
她的脸上,带着温柔而满足的笑意。
她的身旁,坐着一个青衫男子。
男子的手中,也抱着一个婴儿。
他的目光,深情地注视着身旁的女子和她怀中的孩子。
他的嘴角,微微上扬,勾勒出一个幸福的弧度。
而在他们的脚边,还依偎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。
小女孩扎着两个可爱的发髻,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,正仰着头,天真地看着他们。
这……这是……
甄嬛的脑中,一片空白。
画中的女子,分明就是她自己。
是她在甘露寺修行时的模样。
那个青衫男子,是允礼。
那个小女孩,是他们的胧月。
而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儿……
是弘瞻和灵犀!
甄嬛如遭雷击,呆立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?
这幅画,是谁画的?
是允礼吗?
他……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
甄嬛的目光,疯狂地在画上搜索着。
终于,她在画的左下角,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字迹,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,那是允礼的笔迹。
“逆风如解意,容易莫摧残。”
是她当年,在杏花树下,许下的心愿。
也是他们之间,最初的交集。
下面,还有一个日期。
雍正十一年,秋。
雍正十一年……
那是她生下弘瞻和灵犀后不久。
那个时候,她刚刚回宫,被封为熹贵妃,风头正盛。
而他,奉命出使准噶尔,远在千里之外。
难道,他是在那个时候,就已经知道了?
可是,怎么可能?
这件事,她做得天衣无缝。
除了她自己,和少数几个心腹,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。
允礼,又是如何得知的?
一连串的疑问,在甄嬛的脑中,炸开。
她伸出手,颤抖地抚摸着画中那两个婴儿的脸。
画师的技艺,极为高超。
虽然只是寥寥数笔,却将婴儿的憨态可掬,描绘得淋漓尽致。
她甚至能从那模糊的眉眼中,看出弘瞻和灵犀的影子。
这幅画,无疑是允礼亲手所画。
画中的场景,是他幻想出来的。
是他梦想中,他们一家五口,其乐融融的画面。
他把这个最美的梦,画在了纸上,藏在了这个最隐秘的角落。
一个人,默默地守护着这个秘密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甄嬛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撕裂。
疼,铺天盖地而来。
原来,他早就知道了。
原来,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,她为了自保,为了复仇,怀着他的孩子,回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。
他知道,她每天都在那个吃人的后宫里,如履薄冰,苟延残喘。
他知道,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和煎熬。
可是,他却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不能做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他的女人,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。
看着他的孩子,管别的男人叫皇阿玛。
这是何等的残忍!
甄嬛想起,他从准噶尔回来后,第一次见到弘瞻和灵犀时的情景。
那时,她抱着孩子,与他在御花园里偶遇。
他看着孩子的眼神,是那么的温柔,那么的慈爱。
她当时只以为,他是爱屋及乌。
现在想来,那分明是一个父亲,看着自己亲生骨肉时,才会有的眼神啊!
还有,他时常会以各种理由,送一些小玩意儿给两个孩子。
给弘瞻的,是上好的狼毫笔。
给灵犀的,是精致的琉璃簪。
他说,那是他从民间淘来的,不值钱的小东西。
可现在想来,那哪里是小东西?
那分明是一个父亲,倾尽所有,想要弥补对孩子们的亏欠啊!
他甚至,为了保护他们,不惜与皇上作对。
他明知皇上多疑,却还是屡次三番地,在皇上面前,为她,为她的家族,为她的孩子说话。
他把所有的危险,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。
只为,给她和孩子们,撑起一片小小的,可以遮风挡雨的天。
而她,却对此,一无所知。
她甚至,还曾因为他与其他女子走得近,而误会过他,怨恨过他。
她真是……太傻了!
太傻了!
“噗——”一口鲜血,从甄嬛的口中,喷涌而出。
溅落在那幅画上,染红了画中人的衣衫。
她的身体,晃了晃,直直地向后倒去。
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,她的耳边,仿佛又响起了他温柔的声音。
“嬛嬛,我此生,无憾了。”
05
甄嬛再次醒来时,人已经回到了慈宁宫。
鼻尖,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。
床边,锦犀和浣碧,都红着眼眶,守着她。
见她醒来,两人又惊又喜。
“太后,您终于醒了!”锦犀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姐姐,你吓死我了!”浣碧,也就是如今的果亲王侧福晋,也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甄嬛动了动手指,只觉得浑身无力。
昨天在王府发生的一切,如同潮水般,涌入她的脑海。
那幅画,那行字,那个尘封了多年的秘密……
她的心,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。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她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。
“回太后,您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。”锦犀连忙回答道。
“是弘瞻,派人将您送回宫的。太医说,您是忧思过虑,急火攻心,才会……才会吐血昏迷。”
甄嬛闭上眼,没有说话。
忧思过虑?
急火攻心?
太医的诊断,倒也没错。
只是,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,她心中真正的痛,是什么。
那种痛,是悔恨,是愧疚,是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是知道了真相后,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的绝望。
“姐姐,你感觉怎么样?要不要传太医?”浣碧关切地问道。
甄嬛摇了摇头。“不必了,我没事。”
她撑着身体,想要坐起来。
锦犀和浣碧,连忙上前,扶着她,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。
“弘瞻呢?他……他可有说什么?”甄嬛问道。
她最担心的,就是弘瞻。
她在他父亲的书房里吐血昏迷,他一定会被吓坏了。
而且,他会不会……也看到了那幅画?
浣碧摇了摇头,说道:“王爷他……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,脸色很难看。他将姐姐送回宫后,便一直跪在殿外,直到皇上派人来,将他劝了回去。”
甄嬛的心,稍稍放下了一些。
看来,弘瞻应该没有看到那幅画。
否则,以他的聪慧,不可能猜不到什么。
这件事,绝对不能让他知道。
至少,现在不能。
“浣碧,有件事,我要你去做。”甄嬛看着浣碧,神情严肃地说道。
“姐姐请说。”
“你立刻回王府,去……去你王爷的书房,将书架角落里,那幅用布幔遮住的画,取出来,烧了。”甄嬛一字一句地说道,声音里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“记住,这件事,必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,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尤其是弘瞻。”
浣碧虽然心中疑惑,但见甄嬛如此郑重,也不敢多问,立刻点头应道:“是,姐姐放心,我这就去办。”
说完,她便起身,匆匆离开了。
殿内,只剩下甄嬛和锦犀两人。
“锦犀,扶我起来,我想去佛堂待一会儿。”甄甄嬛轻声说道。
她现在的心,很乱。
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,好好地想一想。
慈宁宫的佛堂,布置得简单而庄重。
正中,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。
香炉里,青烟袅袅。
甄嬛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目祈祷。
可她的心,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。
脑海里,反复浮现的,都是允礼的音容笑貌。
是他,在雪地里,为她寻来红梅,只为博她一笑。
是他,在圆明园的荷花池中,为她驱赶蚊虫,守了她一夜。
是他,在凌云峰上,为她许下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誓言。
是他,在桐花台,为她饮下毒酒,含笑而逝。
……
他为她做了那么多,付出了那么多。
可她,却连他最大的秘密,都不知道。
她甚至,还在他死后,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,为了保护孩子,而与他的仇人,虚与委蛇,周旋到底。
她有什么资格,坐在这个太后的位置上?
她有什么脸面,去面对允礼的在天之灵?
甄嬛睁开眼,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观音像,眼中,充满了痛苦和迷茫。
“菩萨,您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她在心里,无声地问道。
“我该如何,才能弥补,我对他的亏欠?”
菩萨自然不会回答她。
能回答她的,只有她自己。
甄嬛在佛堂里,跪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直到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了天际。
她才缓缓地,从蒲团上站了起来。
当她走出佛堂的那一刻,她的眼神,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坚定。
她知道,自己该怎么做了。
允礼用生命守护的秘密,她也要用生命去守护。
允礼用生命换来的安宁,她也要用生命去维持。
从今以后,她不再是为自己而活。
她要为允礼,为他们的孩子,活下去。
她要用她余生的所有力量,去保护弘瞻和灵犀,让他们一生平安喜乐,无忧无虑。
这,是她对允礼,唯一的,也是最好的补偿。
06
自那日从果亲王府回来后,甄嬛便大病了一场。
虽然后来身体渐渐康复,但整个人的精神,却大不如前。
她变得,更加沉默寡言。
也更加,不喜与人交往。
每日里,除了处理一些必要的宫务,她大部分的时间,都待在慈宁宫里,抄经念佛。
仿佛,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繁华,都隔绝在宫墙之外。
新帝弘历,对她这个养母,倒是愈发地孝顺和敬重。
他每日都会来慈宁宫请安,风雨无阻。
对她提出的要求,也是言听计计从。
他甚至,还下旨,追封了允礼为“和硕果毅亲王”,并准其配享太庙。
这是莫大的殊荣。
朝野上下,都称赞新帝仁孝。
只有甄嬛知道,弘历这么做,不过是为了安抚她,也是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。
毕竟,当年允礼的死,太过蹊跷。
如今,他给了允礼一个哀荣,也算是给了世人一个交代。
对于弘历的这些举动,甄嬛只是冷眼旁观,不置可否。
她与弘历之间,名为母子,实则,不过是互相利用,互相制衡的政治伙伴。
这一点,他们彼此,都心知肚明。
她现在唯一在乎的,只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弘瞻,一个是灵犀。
她开始,不动声色地,为他们铺路。
她知道,弘历虽然表面上对弘瞻这个弟弟,关爱有加。
但实际上,他的心里,一直存着芥蒂。
毕竟,弘瞻的身上,流着一半的皇家血脉。
虽然已经被过继出去,但终究,是个潜在的威胁。
所以,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彻底打消弘历的疑虑。
她开始,有意无意地,在弘历面前,表现出对弘瞻的“不满”。
她会“抱怨”,弘瞻不思进取,只知舞文弄墨,毫无皇家子孙的担当。
她会“斥责”,弘瞻结交的,都是些无用的文人骚客,不务正业。
她甚至,还“请求”弘历,收回弘瞻的一些特权,让他安分守己,做一个闲散王爷。
起初,弘历还以为,这是太后在试探他。
但时间久了,他便渐渐相信了。
他觉得,太后是真的对弘瞻这个亲生儿子,失望了。
也是,比起他这个已经登基为帝的养子,弘瞻确实,显得有些“上不了台面”。
于是,弘历对弘瞻的戒心,也慢慢地放下了。
他不再派人监视弘瞻,也不再处处限制他。
他甚至,还听从了甄嬛的“建议”,让弘瞻专心修书,远离朝堂。
这正中甄嬛的下怀。
她要的,就是让弘瞻,彻底地脱离这个权力的漩涡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平安。
除了弘瞻,甄嬛最挂心的,就是灵犀。
灵犀是她唯一的女儿,也是她心头最软的一块肉。
当年,为了拉拢蒙古部落,她不得不将灵犀,远嫁他乡。
这是她心中,永远的痛。
如今,她成了太后,她绝不容许,自己的女儿,再成为政治的牺牲品。
她开始,频繁地给灵犀写信,嘘寒问暖。
她会派人,送去京城里最新款式的首饰和衣料。
她也会在信中,旁敲侧击地,询问灵犀和额驸的感情状况。
当她得知,额驸对灵犀并不好,甚至还有家暴的行为时,甄嬛的怒火,瞬间被点燃了。
她当即,便召见了内阁大臣,商议对策。
最终,她以蒙古部落内乱为由,力排众议,派兵“平乱”。
名为平乱,实则是为自己的女儿撑腰。
那一场仗,打得并不激烈。
但结果,却是大快人心。
那个对灵犀不敬的额驸,被以“谋逆”的罪名,处死了。
而灵犀,则被以“迎回公主”的名义,风风光光地,接回了京城。
从此,她便长住宫中,陪伴在甄嬛的身边。
甄嬛为她,挑选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宗室子弟,做她的新额驸。
虽然没有了显赫的家世,却给了灵犀一世的安稳和幸福。
做完这一切,甄嬛仿佛,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她觉得,自己总算,为允礼,做了一些事。
她保护了他们的孩子,让他们,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只是,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还是会,不可抑制地,想起那个男人。
想起他温柔的笑,想起他深情的眼。
想起那幅,被她亲手烧掉的画。
画,虽然烧了。
但画中的情景,却永远地,刻在了她的心里。
那是一家五口,最幸福的模样。
也是她此生,再也无法触及的,一个遥远的梦。
07
岁月,在不知不觉中,悄然流逝。
转眼,又是数年过去。
弘瞻和灵犀,都已人到中年。
他们各自的儿女,也都已经长大成人。
甄嬛,也从一个风韵犹存的太后,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。
她的脸上,刻满了岁月的痕迹。
她的眼神,也变得,愈发地浑浊和沧桑。
这些年,她过得,很平静。
平静得,像一潭死水。
弘历的皇位,坐得越来越稳。
他对她,也依旧恭敬有加。
只是,那种恭敬里,多了一丝疏离和客套。
他们之间,那点仅存的母子情分,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,消失殆尽。
对此,甄嬛并不在意。
她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权力和情爱。
不过是,过眼云烟。
她现在唯一的念想,就是看着自己的儿孙们,平安长大。
每年的秋天,她都会像当年一样,去果亲王府,小住几日。
弘瞻,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谨慎疏离的少年。
岁月的沉淀,让他变得,更加温润和沉稳。
眉眼间,也愈发地,像允礼了。
他对甄嬛,也比从前,亲近了许多。
他会陪着她,在花园里散步,给她讲一些朝堂上的趣事。
他也会在书房里,为她研墨,看她写字。
每当这个时候,甄甄嬛都会产生一种错觉。
仿佛,时光倒流。
仿佛,坐在她身边的,不是弘瞻,而是允礼。
那个,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。
这天,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。
甄嬛照例,来到了果亲王府。
弘瞻和福晋赫舍里氏,带着儿女,早早地,就在门口等候了。
看到甄嬛的车辇,一家人,连忙上前行礼。
“儿子(儿媳)给皇额娘请安。”
“孙儿(孙女)给皇祖母请安。”
稚嫩的童声,清脆悦耳。
甄嬛看着眼前这些活泼可爱的孩子们,脸上,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她温和地说道。
弘瞻的长子,名叫永珹,今年已经十岁了。
长得,虎头虎脑,十分可爱。
他也是甄嬛,最疼爱的一个孙子。
因为,他的眉眼,像极了小时候的弘瞻。
也像极了……那个,她深埋在心底的人。
“皇祖母,您可算来了,永珹都想您了!”永珹跑到甄嬛面前,拉着她的手,撒娇道。
甄嬛笑着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皇祖母也想永珹了。”
她从锦犀的手中,拿过一个锦盒,递给永珹。“瞧瞧,这是皇祖母给你带的礼物。”
永珹欢呼一声,打开锦盒。
里面,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,雕刻而成的玉佩。
玉佩上,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“谢谢皇祖母!”永珹高兴地将玉佩,挂在了自己的腰间。
甄嬛看着他,眼中,充满了慈爱。
平安,是她对这些孩子们,唯一的期许。
一行人,说说笑笑地,走进了王府。
午膳过后,甄嬛觉得有些乏了,便提出,想去歇息一会儿。
弘瞻连忙,将她安排在了王府里,最清净的一处院落。
这处院落,名叫“清晖园”。
是当年,允礼最喜欢待的地方。
因为这里,种满了合欢花。
甄嬛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索性,起身,独自一人,在院子里,走了起来。
院子不大,却很雅致。
一棵巨大的合欢树,占据了院子的大半个空间。
此时,虽然已经过了花期。
但空气中,仿佛还残留着,淡淡的,合欢花的香气。
甄嬛走到树下,伸出手,轻轻地,抚摸着粗糙的树干。
她想起,当年,她和允礼,也曾在这棵树下,许下过心愿。
他说,他希望,他们能像这合欢花一样,岁岁年年,常相守。
可最终,他们还是,天人永隔。
甄嬛的心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她沿着院子里的回廊,慢慢地走着。
不知不觉,便走到了一间厢房的门口。
这间厢房,似乎是间储物室。
门,虚掩着。
从门缝里,透出一丝光亮。
甄嬛鬼使神差地,推开了门。
房间里,堆满了各种杂物。
有旧的家具,有破损的瓷器,还有一些,不知名的木箱子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尘土的味道。
甄嬛的目光,在房间里,扫视了一圈。
忽然,她的视线,被角落里的一个东西,吸引了。
那是一个,被白布盖着的,巨大的画框。
画框的形状,和大小,都让她觉得,有些眼熟。
她的心,猛地一跳。
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,涌上了她的心头。
她快步走上前,伸出手,颤抖地,掀开了那块白布。
当她看清画框里的东西时,她整个人,都僵住了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静止了。
08
画框里,是一幅画。
一幅,她以为,早已经化为灰烬的画。
画中,是凌云峰上的禅房。
是她,是允礼,是胧月,是弘瞻,是灵犀。
是他们,一家五口。
画上的颜料,已经有些褪色。
画纸,也已经泛黄。
但画中人,依旧笑得那么幸福,那么满足。
甄嬛的眼泪,瞬间,就涌了出来。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?
这幅画,不是已经被浣碧,烧掉了吗?
为什么,它会出现在这里?
难道……难道浣碧,当年骗了她?
不,不可能。
浣碧对她,忠心耿耿,绝不会欺骗她。
那……这又是怎么回事?
甄嬛的脑中,一片混乱。
她伸出手,想要触摸那幅画。
指尖,却在碰到画面的前一刻,停住了。
她发现,在画的右下角,也就是当年,她吐血的地方。
那块被血迹染红的衣衫上,似乎,被人用针线,绣上了什么东西。
她凑近一看,瞳孔,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朵,小小的,合欢花。
针脚,细密而工整。
看得出来,绣花的人,极为用心。
合欢花……
甄嬛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击中了。
她想起,当年,她住在凌云峰上时,曾教过允礼,如何绣合欢花。
他的手,虽然拿惯了笔和剑。
但学起女红来,却也像模像样。
他说,他要为她,绣一个,装满合欢花的香囊。
让她,日日夜夜,都能闻到,这代表着爱恋和幸福的味道。
后来,他真的,为她绣了。
只是,那个香囊,最终,还是遗落了。
而现在,这朵合欢花,却出现在了,这幅画上。
是允礼绣的吗?
不,不对。
允礼画这幅画的时候,她还没有吐血。
那……这朵花,是谁绣上去的?
一个可怕的,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,在甄嬛的脑中,浮现了出来。
是弘瞻。
是她的儿子,弘瞻。
当年,她在这幅画前,吐血昏迷。
第一个发现她的,一定是弘瞻。
他也一定,看到了这幅画。
以他的聪慧,他不可能,猜不到画中的含义。
他知道了。
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他知道,自己,不是先帝的儿子。
他知道,自己的亲生父亲,是果郡王,允礼。
他知道,自己,还有一个同胞的妹妹,灵犀。
他知道,自己的母亲,为了保护他们,背负了多少的秘密和痛苦。
所以,他没有声张。
他默默地,将这幅画,藏了起来。
他甚至,还在那块被母亲的血,染红的地方,绣上了一朵合欢花。
合欢花,代表着母子连心。
也代表着,他对父亲的,无尽的思念。
而他,将这个秘密,一个人,默默地,守护了这么多年。
他从来没有,在她的面前,表露过一丝一毫。
他依旧,像从前一样,恭敬地,称呼她为“皇额娘”。
他依旧,像从前一样,小心翼翼地,扮演着一个闲散王爷的角色。
他用他的方式,在保护着她,保护着这个家。
这个傻孩子……
这个,让人心疼的,傻孩子!
甄嬛再也忍不住,蹲下身子,抱着那幅画,嚎啕大哭。
她哭的,不仅仅是允礼。
更是她的儿子,弘瞻。
她以为,她为他,铺好了一条,最安稳的路。
却没想到,这条路上,早已布满了荆棘。
而他,却一个人,赤着脚,默默地,走了这么多年。
他该有多痛?
他该有多苦?
他该有多孤独?
而她这个做母亲的,却对此,一无所知!
她真是……太不称职了!
“皇额娘……”一个熟悉的声音,在她的身后,轻轻地响起。
甄嬛的身子,一僵。
她缓缓地,回过头。
只见,弘瞻,不知何时,已经站在了门口。
他的脸上,没有惊讶,没有意外。
有的,只是一种,尘埃落定后的平静。
和,深深的,心疼。
他一步一步地,走到甄嬛的面前。
然后,缓缓地,跪了下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,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。
他的动作,是那么的轻柔。
像极了,当年的允礼。
“弘瞻……”甄嬛的声音,哽咽得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弘瞻看着她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,干净而温暖。
他说:“娘,您别哭。”
“儿子,都明白。”
一声“娘”,让甄甄嬛的心理防线,彻底崩溃。
她伸出手,紧紧地,将弘瞻,抱在了怀里。
仿佛,要将这些年,对他所有的亏欠,都弥补回来。
“我的儿……我的儿啊……”
母子二人,相拥而泣。
那些,被尘封了多年的秘密。
那些,被压抑了多年的情感。
在这一刻,终于,得到了释放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,透过窗棂,照了进来。
将他们的身影,拉得,很长,很长。
09
自那日母子相认后,甄嬛与弘瞻之间的关系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他们之间,少了一份君臣的隔阂,多了一份母子的亲昵。
弘瞻,不再称呼她为“皇额娘”,而是改口叫“额娘”。
一字之差,却天壤之别。
甄嬛,也终于可以,像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,对自己的儿子,嘘寒问暖,关怀备至。
她会亲手,为他缝制衣物。
也会在他生病时,守在他的床前,整夜不睡。
弘瞻,也向她,敞开了心扉。
他告诉她,其实,早在她吐血昏迷的那天,他就已经,猜到了一切。
只是,他不敢问,也不敢说。
他怕,会给她,带来麻烦。
他也怕,会打破,这来之不易的平静。
所以,他选择了,沉默。
他将那幅画,藏了起来。
也将那个秘密,藏在了心底。
他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地,守护着她,也守护着,那个他从未谋面,却无比敬爱的父亲。
甄嬛听着儿子的讲述,心中,既是欣慰,又是心疼。
她的儿子,长大了。
长成了一个,有担当,有责任感的男子汉。
他比她想象的,要坚强得多,也勇敢得多。
她告诉弘瞻,她不后悔,当年的选择。
因为,那是,在当时的情况下,唯一能保全他们母子的办法。
但她,也承认,她亏欠了他,和灵犀,太多。
弘瞻却摇了摇头,说:“额娘,您没有亏欠我们。”
“相反,是儿子,要谢谢您。”
“谢谢您,给了我生命。”
“谢谢您,让我知道,我的父亲,是那样一个,顶天立地的英雄。”
“能做他的儿子,是我的荣幸。”
甄嬛看着儿子,眼中,噙满了泪水。
她知道,允礼若是在天有灵,也一定会,为有这样一个儿子,而感到骄傲。
秘密,虽然已经揭开。
但生活,还要继续。
为了不引起弘历的怀疑,甄嬛和弘瞻,在人前,依旧保持着,原来的样子。
只是,他们的心里,都多了一份,只属于他们母子之间的,默契和牵绊。
不久后,灵犀也从甄嬛的口中,得知了真相。
她抱着甄嬛,哭了很久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,额娘这些年,对她,总是带着一丝,不易察察觉的愧疚。
也终于明白,为什么,她每次看到果郡王的画像时,都会有一种,莫名的亲切感。
原来,他们之间,有着,最深的血缘羁绊。
从此,灵犀来果亲王府,也来得,更勤了。
她和弘瞻,这对失散多年的亲兄妹,终于,可以光明正大地,相认。
他们会一起,去祭拜允礼。
他们会告诉他,他们都过得很好。
让他,在九泉之下,可以安息。
看着一双儿女,如此和睦,甄嬛的心里,感到前所未有的,满足和安宁。
她觉得,自己这一生,虽然充满了坎坷和不幸。
但能有这样一双儿女,她已经,别无所求。
10
乾隆二十五年,圣母皇太后钮祜禄氏,薨。
享年七十六岁。
她走的时候,很安详。
弘瞻和灵犀,都守在她的床前。
她拉着他们的手,脸上,带着一丝,解脱的笑容。
她说,她要去,见一个,她想念了,一辈子的人了。
她说,让他们,不要为她,难过。
她还说,她这一生,无悔。
弘历,为她,举行了,最隆重的葬礼。
天下,同悲。
只是,没有人知道,这位,在历史上,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太后。
她的心里,究竟,藏着一个,怎样深情,而又悲伤的故事。
甄嬛死后,弘瞻,将那幅,被他珍藏了多年的画,挂在了自己的书房里。
他时常会,一个人,坐在画前,看上,一整天。
他仿佛能看到,画中的父亲,在对他,温柔地微笑。
他仿佛能听到,画中的母亲,在对他,轻声地叮咛。
他知道,他们,从未离开。
他们只是,换了一种方式,永远地,活在了他的心里。
后来,永珹,也就是弘瞻的儿子,无意中,也发现了这幅画的秘密。
他问弘瞻,画中的人,是谁。
弘瞻没有隐瞒,将所有的故事,都告诉了他。
永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对弘瞻说:“阿玛,我明白了。”
“从今以后,我也会,像您一样,守护这个秘密。”
“守护,这个家。”
就这样,这个秘密,在果亲王府里,一代一代地,传承了下去。
它成为了,这个家族,最宝贵的财富。
也成为了,维系这个家族,最坚韧的纽带。
而那个,关于爱,关于守护,关于牺牲的故事。
也随着时间的流逝,变成了一个,美丽的传说。
永远地,流传在了,紫禁城的红墙绿瓦之间。
总结
甄嬛的一生,是宫斗的缩影,充满了权谋与挣扎。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,到权倾天下的太后,她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,却也失去了此生挚爱。当她暮年之时,在儿子弘瞻的王府中,偶然发现那幅尘封的画卷,才惊觉果郡王允礼早已洞悉双生子的秘密,并用他无言的深情与生命,默默守护了他们母子一生。这迟来的真相,让她在悔恨与感动中,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。她终于明白,权力并非终点,那份超越生死的爱,才是支撑她走过漫长孤寂岁月的唯一光亮。最终,她在守护儿女的平静生活中线上配资股票,找到了内心的和解与安宁,为这段传奇而悲怆的人生,画上了一个温情的句点。
牛人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